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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30

    流水账8月29日

    看了yiyi同学的文章,觉得也应该记个流水账。
     
    早上9点10分起床,其实八点起了一次,结果又睡着了。
    用三分钟时间洗脸穿衣服,然后嚼了个口香糖就出门了。
     
    9点半约了writing center,就是免费帮你改写作。我和他们一起工作了五个学期,觉得语言不专门学肯定不行的。Stacey也学中文,小小的个子很可爱,可惜夏天结婚了。然后想去听4000的中文课,一个美国人讲中国古诗,她请我们吃过两次饭,很热爱北京。
     
    10点半多回家,在同屋房间看了一会儿动画片,吃饭。金枪鱼炒蛋。
     
    11点半到院里,搞定了毕业的表格。系里的秘书告诉我我84个学分是我们学位有史以来最多的,但是说我很silly创造了那个纪录。不管,反正免费。
     
    12点半精神病学课。很多怪词。忘记关手机,rr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吃午饭,我的电话很少在上课响的。
     
    课间和教授见面,确定这学期的project要做一个关于中国酷刑的presentation,我希望也能够讲一讲莫言的《檀香刑》。
     
    下课后和amy聊了一会儿,因为时间还早,就去学生中心睡觉。结果听到在放喜欢的电视剧,就去看看。
     
    3点45上班,台湾阿姨让老公给我带了丝瓜,苦瓜和辣椒,都是他们自己种的。其实台湾阿姨根本不需要打工,但是中国人就是勤勉阿。她老公来迟了,我们就聊聊。她老家山东,很看不惯民进党,所以不愿意再回台湾住了。我早就认识她家女儿,两年前很像张白纸,现在很像营养过剩的张白纸。
     
    6点,已经没什么事儿要坐了。Amy打电话,跟我说她对flg的领悟,发现那真的是一个xj。很为她高兴,心想要是她愿意为中国政府写点儿东西,肯定很好呢。
     
    八点半下班,带了很多吃的,还有台湾阿姨的蔬菜,搞得跟从超市里回家似的。
     
    9点到家,看新闻,给同学博客回信。
     
    趁新鲜,把台湾阿姨的丝瓜炒了,丝瓜炒蘑菇。明天吃。
     
    10点洗澡,然后给amy和rr回电话。
     
    10点半了已经,要开始写东西,至少写一千字。开学了,真是没法写了。
     
    August 25

    大雨黄昏中的信

    很久以前就喜欢大雨天。住在上海老式的“新公房”,房屋还不够高到听不见弄堂里的人来人往,麻将或者吵闹。但是下雨天,世界却会出奇的安静,只剩下雨声和我的音乐。也至今喜欢黄昏,即使不坐在附中的操场,即使坐在那里也早也看不到高架的灯火。于是,在这样一个大雨的黄昏中,我情不自禁的停下手中关于挣扎,轧压与自闭自尊的笔,让咖喱牛肉和冬瓜汤坐在火上,写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是什么让我们在这样的大雨黄昏中,不同于那些我眼见着仓皇躲藏的树鼠们。
     
    今天教堂里的一个特别仪式是为一些领养的孩子们祈祷,他们中的大部分又是被暂时的寄养,很可能过段时间又被送到别的什么地方。让我感动的地方在于,那些养父母仍然愿意照顾,关爱那些孩子,哪怕他们可能明天就离开,再也不回来。我是没有办法那么爱的,一想到我的爱会随着那个人一去不返,便觉得如此可怕。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吧,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父母如此可敬。
     
    然后,那个主持仪式的,在这家教堂工作了数十年的牧师宣布他也要辞职了。他现在需要照顾三个自己的孩子,四个领养/寄养的孩子,而为教会工作,无论在时间还是财力上,都不足以让他好好照顾拿七个孩子。数十年前,他也想离开教会,那是因为他最小的女儿死于一起事故,他和他的妻子无法理解为什么上帝会这么安排。上帝告诉他们,你现在不知道,以后你会知道。数天后,他们接到医院的电话,问他们是否愿意领养一个和她女儿一样大的女孩儿,那是一个在母亲子宫中就染上毒瘾的孩子。在这之后,他们又陆续接受了另外三个孩子,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健康或者心理问题,因为法律的规定,他们还不能确定另三个孩子是否会长期的出于他们的监护。尽管如此,他们仍然需要好好照顾着所有七个孩子,这也是他辞职的原因。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人心的善良或者和宗教并无关系,很小的时候《纪录片编辑室》就播放过一对捡垃圾的夫妇照顾数十个被遗弃的孤儿的故事,印象非常深刻。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并不是基督徒。但问题在于,上帝并不是因为人们相信才存在的,是因为他存在,人们才相信的。我们说人之初,性本善,基督教说,为什么人之初性本善。天衣无缝。
     
    确实的,无论是善良,同情心,正义感,都不能保证我们永远作出“正确”的选择。农夫被蛇咬死了。那对捡垃圾的夫妇在养了数十个孤儿之后,好像只有一个回来看望他们。我可爱的教堂的朋友们,却一个个死心塌地的支持着一个叫布什的坏人。最近看了一部叫《男人的大和号》的电影,讲的是二战中日本最大的战舰大和号上船员的故事,两个小时的电影里,没有一句台词表示对侵略的道歉。尽管如此,我以为所有这些电影人物,都是可爱的——即使从某种角度来讲,他们都是错误的。在或者是十字军东征,或者欧洲黑暗的中世纪,人性其他所有的光明面与明智是被那么的扭曲掺杂而无法统一。
     
    但是否就能因此否定人对于宗教依赖,对于善良的过高估价,对于哪怕是军国主义的信仰?我心中有一个答案,但我不敢说出来。周孝正老师很早就说过,辩论辩到价值问题就是死路一条了。
     
    所以我不是要辩论,只是让你知道,当我说我理解你,并没有敷衍。
     
    而之所以会与你作出不同的价值取向,在于我认为人类社会最高的理想与最低的保障在于“推己及人”的能力。换句话说,我们的终点并不在《黑客帝国》似的高、精、尖,或者你们正在构建的“法治”帝国的巍峨伟岸,而在于人们是否能够真正的爱我们邻人如同爱我们自己。这是后话,而后话的意思就是以后再说。 
     
    August 20

    怠倦

    一个人的笑话是有限的,所以每次在台上主持完节目或者表演什么东西之后,就总也有一段时间不想开口——三十分钟,或者是一个晚上。喜欢这种怠倦的神情,以为如果不说话,只凝视你,我会可爱一点。
     
    很久以前,就在季风书店里等过人,不知道是因为等,还是因为人,或者因为书,反正就是喜欢上了这家书店;即使我很少在不打折的书店里买东西。刚才在怠倦中乱翻书,就看到然后想起了。
     
    然后有精神喝汤。中午熬了一锅冬瓜排骨火腿枸杞汤,但是回家发现汤勺已经被收走了;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学会和拘谨而骄傲的人交往,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
     
    因为喝汤,想起了一个朋友,然后是一堆朋友。走远了,却也走远了。恍惚的是,是我走远了,还是他们走远了,又或者我们原地不动,脚下的土地互相疏离。才知道她回来过,却是擦身而过。
     
    嘴沉默而干渴着,音乐吵闹而寂寞,该下楼取衣服了。
     
    衣服上会满是栀子花的香味,何必再用大卫多夫。牛仔裤,把白衬衣的袖口高高捋起,干净的香皂味道,等把头发剪短,我就又会出现在你面前。
     
    August 16

    最喜欢的事情

    今天等讨厌的教授签名的时候和可爱的秘书聊了半天。她十七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内脏外露的残疾儿,现在已经康复;然后她现在重新开始读本科,并且和另外一个男人接了婚,共同生活。很可爱很可爱的姑娘呢。
     
    然后她问我最喜欢在athens干的是什么事情,我顿时就没有想起来。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想起来,应该写下免得忘记。
     
    -Katherine的worship concert,一次在downtown的路口,到处都是醉醺醺服装暴露的同学们,还有几次在教堂。唱得很好,写得很好,长得也很好。特别单纯、直接,好像是天堂的使者。
     
    - 前一次踢球的时候,学校的军乐团也在排练。之前不少人在那儿练鼓,看不见,但是听得到。黄昏,凉风,军鼓,我带球,我带球也突不了破。但还是很爽。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非洲人,骄傲的很。
     
    - 晚上开车过atlanta downtown。车前灯车尾灯看上去和在人大门口天桥上的一样,姑娘告诉我,她小时候写作文,说那就像是革命的洪流。在革命的洪流里,很容易就开过了160/小时,但却并不可怕,因为在革命的洪流里嘛。但是也有不好,就是看不到路牌,找路很麻烦。月到athens车子越少,女同志们也都睡着了,努力把车开得很轻巧。嘿嘿
     
     
    August 12

    就像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YY无数的追求者中的一个留言说,自己就像是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看着周围的人都长大了,不禁又着急又委屈。很是佩服,这么有想象力的同学,显然应该找一个比YY更好的
     
    《看上去很美》,王朔小说改的。曾经想用来向亚特兰大一些对中国感兴趣的人介绍一些深层的“中国”特质,但结果却被两个从村里出来的中国律师给弄得不三不四。过两天金杜来人,不知道会不会有点进步。但是不如君合是肯定的。看到“又着急又委屈“就想起了方枪枪同学。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未来五年十年,方枪枪这样的同学就会走上中国最高的领导位置。
     
    《帝国毁灭》《钢琴师》两部都是讲二战的电影。对于受害者来讲人道是浅显的,如果不是里面非常不错的肖邦,我不明白为什么《钢琴师》会得到这么高的荣誉。或许因为其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正是目前美国所需要的?而《帝国毁灭》却是呈现了更深层的人文主义,这个自康德以降在德国连绵延长的人文精神。真正的人文精神是不以一个他者的姿态进行评判,而其中最糟糕的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更优越的他者来评判“低劣”的文化、人群等等;而是建立起对象与自己之间的联系,平等的映像似的联系。否则,对于对象的研究必将失去意义。
     
    《远离赌城》可能是因为不喝酒,不好理解。反正很伤很伤就是了。和一个妓女谈恋爱真是那样子吗?
     
    《和路易斯相伴一年》可人同学的力作,活活。很喜欢路易斯,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知识分子,这两者只有天才才能平衡。就是没想到可人同学竟然这么贫。其实很多基督徒都是有趣的哦。
     
    阿储给的书还没有看,这周干了24小时培训,24小时实习,2个ientation,两个party,还有两个会,一个party,还希望能踢一场球。最重要的,要完成写的东西啊!!!!
     
    不知道国内有没有JMFH的专辑,都是很好听的合籍,超级划算,推荐一下。网络力量大啊。
     
    马的,个人认为伦敦机场的事件很可能是个美国政府的阴谋,大家不要被骗了。
    August 04

    纪念我的外婆

    纪念我的外婆

     

       因为身在异乡,在很多重要的时刻,我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由于无可奈何最终装作无动于衷地看着,曾经是那么重要不可割舍的最终离我而去。我真诚的希望那些离我而去的是去向一个更美好的所在,而那个地方的更美好或许就开始于不再有我。

    但我并不确定外婆是不是也会这么觉得:她应该也会像我留恋她一样的留恋我。因为当开始回想她的一生,我越来越以为,自己可能是她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骄傲。把我当作她最大的骄傲,这对外婆来说,可能正是她惨淡一生最好的写照——这和妄自菲薄无关,我只是觉得外婆的生命本来应该绚烂明亮很多。

     

       人百分之九十五的医疗费用都会花在生命的最后两周时间内,如果仔细琢磨,这是一个非常幽默且黑色的统计数据。印象中的外婆永远是那么克俭节约,如果她是在某个偏远的农村,我毫不怀疑她会做出比如拒绝上医院,拒绝抢救等行为以省下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但外婆是一个上海老太太,还曾经是个旧上海的金枝玉叶,所以每当从昏迷中苏醒,她都会要求医生多给她打丙球蛋白针,因为那个针会让她感觉舒服一些;在这个时候,她已经忘却自己曾经是怎么样为了省下分分角角而精打细算,也不在乎那些抢救用药一针就抵得上她一个月的生活费用——她残存的念头就是少些痛苦的生存。如果必须生存的话。

    在外婆生命的最后几天,妈妈天天跟我通话,反复叨念的就是幸好外婆已经是重度昏迷,不然她会是多么痛苦啊——因为肾衰竭,外婆的体液全都郁结在体内,而当体内压过大时就掺着血喷射出来。同时外婆全身水肿,面目全非。我也为外婆依然昏迷而感到庆幸,因为任何一个美丽而爱美的女性,最怕看到的大概就是自己病得面目全非。

    直到我上高中,外婆有的时候还会拉我到镜子前比比,看谁的皮肤更白一点。本来肤色较深的我因为少见阳光,偶尔也会“赢”上一两次。这个时候,外婆必然会提到,想当初皮肤黝黑的她可是紫祥里远近闻名的“黑牡丹”呢。

     

       现在想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并不是偶然,她应该把那些照片藏在一个小孩们不会轻易找到的地方——还有什么比被孩子们在痛苦的记忆中翻箱倒柜更让人尴尬的呢。但我还是看到过一张外婆小时的照片儿:八九岁的样子,剪着和电视里一样的童花头,穿着小小的旗袍,表情无辜而矜持——当时我觉得很像电影《红樱桃》里的女主角,现在看来又像网络上风靡一时的双胞胎姐妹。其实这张小小的照片也体现出当时外婆家的殷实,毕竟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能够那样为孩子拍照,并不多见。

    外婆那代人“上海人”大多并不出生在上海;外婆就出生在宁波的农村。八九岁的时候被过继到她在上海的叔叔婶婶家。巧合的是外婆的妈妈和她的婶婶竟然也是亲姐妹,所以叔叔婶婶对于外婆视出己出,犹如掌上明珠。这其中可能也和外婆讨人喜欢的长相和说话有关系——同是过继而来,叔叔婶婶对于他们的养子,也是外婆的亲弟弟,态度却非常凑合。外婆年轻时在家无所事事,上上私塾,而他弟弟却得要学徒挣钱。却也幸得他弟弟当时学徒挣钱,解放后一段时间里一家人才能有吃穿。

    外婆对于那段生活唯一愿意提起的记忆就是上私塾,虽然我现在知道那段日子里有着更多的宏大叙事:十里洋场,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但是对于外婆那个上海女子,私塾里被老师冤枉打一次手心却是最了不得的事情了。而那个时候不过十多岁的弟弟却已经开始当学徒养活自己,从那个时候起每个月固定的给他养父养母补贴家用的钱,一生如此。

    外婆的养父当时在上海国际饭店当领班,几乎没有上过学的他却学会了不少“洋泾浜”的英语,所以小费收入颇丰。而上海国际饭店的客人在当时非富即贵,每次离开后领班们收拾房间里剩下的零碎儿也够吃喝一阵。外婆的养母也是一个严厉而精明的宁波婆婆,持家有方。虽然外婆从来不曾为家里挣一分钱,却因为貌美讨巧,始终深受家人的宠爱,享用着不算富足但也殷实的生活。再后来到50年代,我第一个外公出事,外婆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娘家,却依然可以过着被资助的生活。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全家在外面吃饭,妈妈和小姨聊起现在的孩子多么被宠爱,教育多么被重视的事儿来。聊着聊着就开始忆苦思甜:妈妈从小内向,没有东西吃就忍着,常常饿到头晕目眩,回家以后还得帮忙家务;小姨漂亮外向,因为饥饿常常使些小手段偷吃东西,然后为了躲避外婆的责骂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也少了教育与管教。当时我听得津津有味,没有注意到外婆听着这些比较脸色渐渐变了,但她也不过说了几句“当时大家条件都是如此”等等的话。但是散席之后,外婆却有好长时间拒绝和妈妈、小姨说话。显然,那番今昔对比很是伤了外婆的心。

    我至今很难想象外婆对自己这两个女儿到底是什么心情:当时不过二十多岁在那个年代尤显得单纯稚嫩却仍然美丽动人的外婆,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两个她上一段灿烂而短暂婚姻的产物?当那个年轻的户籍警冒险帮助外婆一家免遭遣送之难时,外婆又是怎么看待这两个隔在自己与幸福之间的女儿?而当若干年后,外婆终于嫁给了她第二任丈夫并有了一个儿子的时候,当小姨为了买衣服不愿意给钱贴补家用,而家里上上下下包括外婆的养母以及两个女儿都依靠在外公这个沉默木纳的老工人身上,外婆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两个女儿的呢?

    当然,我的妈妈和小姨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就好像我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父母为了自己曾经失去过多少他们本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于我的妈妈和阿姨来说,外婆当时处境要好过那个时代的许多人——从来都没有踏实干过一份工作,别人好心好意介绍的种种工作似乎都没有做长久过;家务事有她的养母还有我的妈妈照料;家里的经济问题则从不间断的是由外婆的养父,外婆的弟弟,还有我后来的外公担负着;时不常的,还会有不相干的好心人提供帮助。从这个角度来讲,外婆在她人生最困难,也是国家最困难的那段时间里,确实离大家想象中的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中国劳动妇女形象有着一定的差距。

     

       因为没在场,对于中青年的外婆,我所有的了解不过是来自于妈妈或者小姨的解说。但是等到了老年,外婆的吃苦耐劳却是我亲眼所见的。外公因为中风生活不能自理,到他去世,外婆整整照顾了他十多年。大到求医就治,小到一饭一汤,没有一桩不是外婆亲手操办的。在一个个并不久远的夏天,空调却还只是我们想象中的物件,外婆会先擦干净凉席,让外公睡到干净的凉席上,然后再给外公用温水擦身。半身不遂垂垂老矣的外公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我可以看见外婆的汗珠如同一条老鱼的鳞片,张开在脸上,并随着她着给外公擦身的动作,一张一合,仿佛在窒息中呼吸。

    还有一件事情印象深刻。每天午睡醒来,我们都会分吃甜点,却无非是绿豆羹和西瓜。外婆会用勺子把西瓜一小片儿一小片儿脍到外公的大碗里,这样外公就可以用他还能支配的一只手自己个儿吃了。而外婆脍给外公的,都是西瓜最中心的那部分,而我和舅舅吃稍微外围的那部分,而外婆自己溜边儿。那天我突发奇想,想要吃外公的中心瓤儿;厚道老实的外公已经把他的那碗递了给我,外婆却不答应,怎么也不答应。外婆跟外公说,“那碗就是你的,你快吃完他就不闹了”,不知为什么会给我留下这么深的印象,还有外婆那烦躁的表情。就这样,性格急躁的外婆耐着性子照顾半身不遂的外公整整十多年。

    妈妈和小姨一致认为外婆待外公和舅舅好过任何人,包括她的养母,她的弟弟,和她的女儿们。外婆为了不多的家产锱铢必较,甚至宁愿损害亲人的关系,而她之所以那么做,并不会多一分一毫花在自己身上。如同每一个斤斤计较的上海老太,外婆希望省下钱来可以留给她的儿子。舅舅是外婆和外公唯一的孩子,而妈妈和小姨则是外婆和前夫的女儿。外婆总是希望能够帮助舅舅解决所有的问题,直到舅舅三十多岁,仍然如此;好像是一只苍老瘦小的母鸡,却还是勉力伸开双翅,想保护身后那只早已比她健壮数倍的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希望包办舅舅的一切,她甚至认为舅舅没有能力替外公领退休金(外公和舅舅在同一个老厂工作),所以每到发工资的时候,都要亲自坐公车去替外公领退休金。而舅舅的对象也是外婆先去相,然后再让舅舅去见面,可最终结婚以后,外婆却还是对舅妈横竖不满意。外婆包办一切的作风肯定对舅舅的发展造成不利的影响,比如说舅妈竟然是三十多岁的舅舅的初恋,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替人写情书换糖吃了。

    不过我想舅舅终还是理解外婆对他无条件无理性的爱,要不然他不会在外婆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宁愿睡在外婆的床边,也不在自己的房间睡。外婆一直把舅舅当作一个孩子,所以舅舅最终也是像一个孩子一般的眷恋着外婆。

     

       而外婆之所以如此全心全意善待外公和舅舅,我猜想其中可能还有报恩的情结。之前提过,外婆因为前夫的身份问题,险些连同妈妈和小姨一起被遣送到农村。幸亏一个善良的户籍警冒险帮忙才留了下来。而当岁月越来越艰难,外婆、太婆、妈妈、小姨这四个女人也越来越需要照顾的时候,正是外公肩负起了这些个老老小小。外公也是农村的穷孩子,当兵入党参加过朝鲜战争。但是因为他个性太过内向寡言,最终只是复员当了个普通的机修工人。但是他的个性、资历和技术,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和尊重。例子之一是在文革的最高潮,几千人的厂子里已经没人做工,全都跑出去批斗搞运动去了。而外公却仍然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厂里摆弄那些机器,并且还保管着工厂金库的钥匙。到了九十年代末,几千人的大厂轰然到底,外公也开始愤世嫉俗,后悔当初没有利用机会捞上一把,因为国家的资产最终也还是没有保住。而正是这个当时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人,最终娶到了紫详里能说会道的“黑牡丹”,而外婆一家人也得以在那惊涛骇浪的岁月里阴庇在外公这个复员军人老党员老工人的身边。去区分外婆尽心服饰外公和舅舅到底是出于感恩之心还仅仅是生存的本能,不仅没有意义,更是对于那个时代的误解。

     我的外婆曾经依靠她的养父母,之后依靠她的弟弟,再之后依靠她的丈夫,最终被她的丈夫和儿子所依靠;这或许只是人生。但是当我翻开她生命在之前的一页,就会发现对于外婆,其实这个生命过于灰暗了。

     

       被养父养母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家碧玉般的生活终结于上海解放的时候。外婆那个时候只有16岁,当然不懂政治。她懂得的恐怕只有私塾里学到的读写,以及和她的“姐妹”们的游戏。于是一行13个十几岁的少女竟然自作主张决定和国民党军一起“撤退”,很难想象一堆小女孩儿是怎样从上海一直跑到了舟山群岛,最终站到了开完台湾的轮船面前。当时赴台的船票据说说是千金难求,三毛的《滚滚红尘》还有赖声川的《那一夜,我们说相声》都触及了那时混乱而慌张的局面。

    但是最终外婆没有象她的“姐妹”们一样登上去台湾的轮船,而是又从舟山返回到了上海她养父母的家中。对于16岁的外婆来说,她之前的生命是美丽而单纯,她甚至对于战争无甚印象。她唯一一次提起舟山之行的经历,也只是用一句“害怕了”匆匆解释当时的情景;而她之后的生命确是因此如此剧烈的改变着。但是直到外婆嫁给外公,也就是我妈妈生父的时候,她仍然没有意识的她的生命已经被历史巨大的车轮彻底转了向。

    外婆对于他两个丈夫的感情是截然不同的。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全家吃饭,外婆忽然说我“越来越神气了   ,越来越象了”。刚说完,外婆的神色就变得很不自然,也不回答我问她,到底像谁。后来吃完饭在厨房,妈妈猜外婆肯定是说我像我的亲生外公。而那个时候,妈妈的继父也颤颤巍巍的同桌在吃饭,所以说漏嘴的外婆神色会那么慌张。

    据说外公外婆结婚的时候,按照当时的规矩,酒席摆了三天三夜,而地点就在今天上海金贸大厦那块儿——外公的父亲是当时浦东的高利贷头子,今天的话说就是金融大鳄的意思。父亲直到娶了第三房姨太太,才有了我外公这个独子。没想到供养这个独子接受高等教育,外公思想开化了,却离开了这个家庭,投身到滚滚而来的革命洪流之中。因为受过高等教育,解放后外公被安排在上海难民署的领导岗位。不知道我自己对社会福利的兴趣会不会是从那时就注定了的。因为外公的领导身份,也因为他父亲的金钱背景,我外婆婚后的头几年,生活应该是非常富足的。我妈妈常常引以为豪,当她在1951年出生的时候,是在外国人的诊所。但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了没有多久,外公的父亲以地主恶霸的身份被镇压;再过几年,外公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免除了公职,又因为被追查出受了两包香烟的“贿赂”而被关进监狱。而之后外婆的生活如前所述,开始兜转在各种不同的工作中:因为她上过私塾,所以做了妇女扫盲班的老师;然后又因为在解放前有幸接触过相机,又在照相馆工作过一段时间;我从来不知道外婆做过多少种工作,而频繁的调换工作在那个年代确是一件鲜见的事情——这一方面说明外婆得过很多人的帮忙,另一方面似乎也暗示着她缺乏那种传统意义上中国妇女埋头苦干的精神。

    据说外公在服刑期满以后回来过上海,但是外婆没有和他重新过到一起——和一个恶霸的儿子以及贪污犯划清界限显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决定。事实上,当时整个上海都似乎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外公最终又回到劳改农场成了一个工人。但是这个地主的读书人儿子终也抵不过农场恶劣的环境,外公得了肺病,不久就去世了。

    但是尽管是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血缘却总是沉隐的做着动作。我的妈妈还是会时常去看她的奶奶,也就是外公父亲的三姨太。老太太就会拿出悉心收藏的鸡蛋,再放点糖,作水浮蛋给她的大孙女喝。而妈妈则会替老人去偷偷摘下所有关于其“地主婆”的大字报。直到80年代,外公和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妈妈还在马路上被人认出是外公家的孩子,因为我们的鼻梁骨的顶端都鼓起一个小包。

      

       因为可以理解的原因,外婆很少提起她的过去,我所知道的大多是母亲告诉我,还有一些就是我最后一次回国对外婆的采访笔记——我常常愧疚于自己对于历史的自以为是与一无所知,所以利用那次回国采访了我的外婆和爷爷奶奶。这也是我如此语焉不详的原因。索幸这并不是一篇历史论文,也不需要为逝者歌功颂德。我所作的不过是把记忆中真实的外婆记录在纸媒上,然后覆盖上我最真挚的怀念与深爱。

    我的外婆出生在一个旧上海的职员家庭,过着小家碧玉的生活,不懂政治也没关心过民族危亡。年少无知的外婆,曾经有机会站在完全不同命运的入口,却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而回到了她熟悉而习惯的生活之中。她也曾经有机会继续她饭来张口的舒适生活。可惜的是后来历史给整个中国开了个玩笑,也对外婆的生命开了个玩笑,让她失去了她想要得到并且几乎就握到手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很难设想外婆会是怎样面对如此的失落,一是因为我的美貌无法和外婆相比,二是因为这两代人的历史曲线的走向完全相反。而之后的外婆既无法彻底告别自己小家碧玉的生活经验和行事方法,又同时被生活胜托硬拽进另一条轨迹。她没有办法独立负担自己的老人和小孩,总是不能长久的做一份要她辛苦劳作的工作;而对于孩子们的责任,她也总是得过且过。但外婆仍然在努力着,她象所有上海小市民一样把水龙头开到最小,不走表而积下冲马桶的水;在80年代的时候,从厂里拿回供全家人过冬用的擦脸霜。这就是外婆在命运面前卑微的身影。而就在她几乎侥幸而平安的度过这一生的时候,外公的中风彻底把她压在了黑暗之中。外婆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都在为自己过去的讨巧和侥幸付出代价,她的生活被紧紧地禁锢在半身不遂的外公身边五米以内的范围。而外婆对外公服侍的辛苦和周到程度,远远超出了她在这之前的能力范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个美丽而透着上海弄堂式的精明的女子,成为一个克勤克俭,数十年如一日的老娘姨。或者问题应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婆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即使她仍然对周遭的一切斤斤计较着,并且自以为是着,她已经不是那个充满着好奇和姐妹们在十里洋场边沿张望的紫详里“黑牡丹”。

    她成了我的外婆。在我父母放心把我一个人反锁在家之前,每年的寒暑假,我都会住到外婆家,吃她的霉干菜烧肉。虽然外婆不让我吃给外公的西瓜中心瓤儿,但是每当我父亲要责打我的时候,外婆都会挺身而出,然后在乘凉的时候,向她的邻居们讲解父亲是怎么旋转着拧我的耳朵,并还在我脑袋便比划着,嗖嗖的。每当午觉的时候,外婆总是把不安分的我打发到邻居家里,然后在午觉之后偷偷把我从邻居家里叫回来,给我一碗绿豆汤喝。她从来没有搞清楚我大学的名字,对于后来在美国的地名更是纠缠不清,但这并不妨碍她为我生命中的每一步感到骄傲。外婆对我是偏爱的,甚至在每年给我压岁钱的时候让我保密,因为她给每个孙辈的并不一样。又或者外婆从来都不十分懂得不偏不倚的爱——她从前享用着父辈和同辈人的偏爱,而今又独独偏爱着她的儿子和他的外孙;而对于那些被忽略者,弟弟、女儿们、外孙女,她却熟视无睹。又或者,外婆只有那么多爱,只能分给那么多人。再或者,这就是世界运转的真相?

    今天我在地球的另一端回忆、怀念、凝结我的外婆,并不因为她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或者她身上有着多么高人一等的品质。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海老太太,有着不少上海习气;而她之前的故事种种,无论多么曲折动人,却只是加深了她这一生的悲哀。这悲哀更多的是伴随着她生存语境的悲哀而降临在她头上。作为一个人,她只是无奈的反应着:80年代末,外婆那家已经成为历史名词的老厂的退位会(又一个历史名词)组织老人们看电影,发的饮料是“红宝”(再一个历史名词,一种纸包装的橙味饮料)。外婆和往常一样把单位发的东西带回了家,给外公或者是舅舅。但那一次,她却是动过自己喝掉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没喝,因为她从来没有给自己喝过纸包装的饮料,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种纸包装。在她年轻而美丽的岁月里,外婆是弄堂里时尚的坐标,而当老意阑珊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开普通饮料的包装。

    我今天怀念外婆,不需要其他理由,仅仅因为她的存在是我生命的先决条件,她的基因会于我的血液和吃饭口味中继续存在,她的生活与她对生活的态度填染了我生活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