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thy's profile鱼虫BlogListsNetwork Tools Help

Blog


    February 12

    214情书--2009

    亲爱的善生,
     
    你好吗?转眼已是整整一载秋冬。去年这个时候,你虽然已经悄悄出现,但于我却还只是一个意象。真的很难置信你现在已经实实在在的生活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如果仔仔细细想来,一男一女的结合、生养子女这样的事情对我们生活的改变之大,大到几近一种魔幻的程度。难道不是吗?爸爸这两天正在处理一个乔治华盛顿法学院的歧视案件,可怜的伊朗孩子仗着自己学习成绩好便和医学院对着干,结果被整到开除出校连一张成绩单都拿不到。而我不需要太大的想象力就可以联想到自己在UGA的经历,而在一个小小的波折之后,我不仅顺利毕业找到工作并申请上了法学院,最重要的是自己竟然误打误装遇到你的妈妈,也顺便有了你。其中当然是亏得了Professor Nackerud,否则我很可能跟现在这个几近崩溃的伊朗孩子一样,还谈什么成家生子。生活就是这么魔幻,而其中的魔法就是与遗忘作战并能保守一颗爱与感恩的心,这也是我尽量以书信的方式为你(我们的爱的最好的证人)记录下爸爸妈妈一起度过的岁月并把这信当作给你妈妈的情人节礼物的原因。所以亲爱的孩子,请容我把刚刚过去的这一年的时光告诉给你听。
     
    2008年的情人节后的第一件事,也是我上一封信的终点,上海六点的春安弟兄叫我帮他翻译C.S.路易斯的《给孩子的信》。你知道路易斯是爸爸最喜欢的作者,而我对基督教的认识很多程度上都是来自路易斯。而我把当时的心情写在了小册子的前言里——"我更愿意相信这份礼物其实是天上的神为你准备的,只不过借用我的手罢了。最初是你可人阿姨介绍我"认识"咏梅阿姨,然后咏梅阿姨又"介绍"我认识春安叔叔(之所以"认识"有引号是因为我和这些叔叔阿姨其实还没有见过面,即使与可人阿姨也是当初相见不相识,如今相识又不相见),最后春安叔叔再把何花阿姨的项目交给我做,翻译这本《给孩子的信》——这一切发生在你生命形成之后的第七天,而爸爸妈妈则要到一个月后才知道你原来已经悄悄降临了。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也大不过生命,但即使深爱如父母,对你却也是如此后知后觉。所幸的是,安排都已经做好:一群素未平生的人被奇妙的串在一起,一些半个世纪前写的信漂过两重大洋;而我需要做的不过是一字一句把英文翻译成中文呈现在你眼前而已。"——希望有一天你也能体会到这份深深的感恩。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你妈妈打电话给我告诉你的事情的时候,我正坐在密歇根大学中国法律专题座谈会上——讲员里有《纽约时报》的副总编,也曾是驻中国的首席记者,两个美国法学教授,还有一个《生活杂志》的主编叫杨健。讨论的话题大概是讲中国的新闻自由与言论自由。而在之后几个月的日子里,先是西藏的动荡,然后是北京奥运火炬在世界各地的麻烦,最后是四川的大地震。我不装作我真的知道你要怎么做一个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但这些事件是任何一个中国人,美国出生与否,所需要面对与消化的。如萨义德在《东方主义》中说的,这种对于"他者"的歪曲同时出现在了中国人与西方人身上:大多数中国人用自己的标准与经验来规定相对弱势的藏民,而所谓西方主流媒体也在用自己的标准和经验来告诉中国人何去何从与黑白是非,事实证明,这样做法的结果只会是更大更多的冲突。而无论是在面对西方主流媒体的四面楚歌,还是面对四川大地震废墟下的千万个同胞,绝大多数中国人所表现出来的凝聚力与同一心毫无疑问的昭示着这个民族的巨大力量,获好或坏,就如同珍珠港与911之后的美国。我感觉这一切对于还在母亲子宫里安睡的你来说更像是一个预言:美国和中国是我心中的两片海洋,而我们的家是在两片海之间的岛屿上——我们因此有美丽的风景和肥美的海鲜,但也会因此有风浪与潮汐。但无论如何,比起一直到六七十岁才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外婆,我们都是幸运而需要感恩的。当然,这些海与洋不过是属于世界的,在那个刹那,与你相比,它们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波澜不惊。你妈妈告诉我你的事儿,我几乎一整天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该如何感觉,就好像是被幸福的闪电击中,而所有的感觉与思想都被电流带走:我意识到但却不曾真正懂得,生命从此改变。因为有了你。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我去纽约招聘会也慢慢有了结果。给我最高Offer的是国内的方达,面试的合伙人叫季翔,1990年时复旦辩论队的队员,可能对爸爸这一代大学生都有重大的影响——但他自己却在采访里说,他花了多年的时间才摆脱辩论的影响,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你看,生命的深刻恰恰在于它的丰富,所谓山不转水转,重要的是我们不住的脚步。当时,我是非常惊叹于中国律所的朝气,远胜于盛气凌人的某些美国所,甚至不惜虚张声势只是为了能够克扣中国律师的工钱;同样为美国律所的中国办公室工作,一个同时受过最好的中美法学教育并且有多年工作经验的中国律师,待遇还比不上没有一天工作经验的美国毕业生。而这些,我希望对你来说都已经是奇闻的。幸运的是,我并没有选择去到任何一家律所工作——来美国之前的经验已经清楚地告诉我,自己并不适合在大律所工作,而之后的种种经验又告诉我,自己并不是那种很能够伪装逆转的人。也幸亏如此,不然我也百分之九十九会在半年后的经济危机中被炒鱿鱼。
     
    之后的日子于我,更多的就是期待毕业,早日可以给你妈妈做饭洗衣服。但在密歇根大学法学院的一年却是影响深远的。教育的意义中,最不重要的可能就是课本的知识,最大的是人与人的互相影响。蔡元培所说大学之大在于大师,也只对了一半,因为大学之大还在于大学生。所谓水涨船高,而大学的教师、学生都是滋养生命的水,个体则是那船。你要知道,在遥远(或者并不遥远)的上海,有一所最好的高中叫复旦附中,那是载起我这条船的第一瓢水。在密歇根,我的同学里有做了多年法官却能心血来潮重新来过的高洁,从朱丽亚毕业然后在上海广播交响乐团上班最终还把单位给告了的John; 来自福州,但却是拿了奖学金的肖妍;考试被当范本的南京孩子王漾;当然也有每次听讲座都一次拿两三片的同学;老师里面有花四个小时帮我们每个人改作业的大所合伙人,也有和我们分享参加死刑与最高法院审判的ACLU律师,还有就是在自己办公室挂了曾祖父给中国学生颁学位老照片儿的Howson,他甚至想给你起和他一样的名字Nicolas;还有已经退休却会邀请我吃饭看演出的老教授Grey。除了这些人,密歇根还有就是充满历史感与创伤的底特律城,遍天遍地的皑皑白雪,和一望无际的大湖。如果你想看雪,我们就去冬天的密歇根;如果你想看湖,我们就去夏天的密歇根。

    坦率而言,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建立家庭与抚育一个孩子几乎还是一个无法触摸与形容的概念;这也是为什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包括现在,我对于这个家庭的行为与想法似是而非,比如在法学院的最后两个月仍然张罗着在四面八方天涯海角面试。幸好你的母亲是包容而成熟的,并且给我足够的信任,知道我最终仍然会做对的选择——又或者妈妈的信任其实是给天上的神的,她之所以并不在意我四处流浪的企图,是因为他知道神最终还是会把我带到她的身边。
     
    而这年夏天最后一个面试是在耶鲁大学。我最终知道为什么人们为什么会这么看重一个常春藤大学的名号。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孩子没有钱读书的时候,耶鲁却在为花钱而发愁,最终决定要在每个宿舍楼里都建一个电子游戏机房;而为了能够让新教学楼有历史的陈旧感,某著名设计师决定往屋顶泼硫酸,结果一不小心泼了太多,整个楼房不得不拆了重建。从这个程度来说,看重耶鲁或者常春藤大学的学位,和街上川流不息的想背路易威登包包的人们并没有太大区别。在密歇根法学院的日子已经把我训练成总是在读某人的简介时第一眼就看他是毕业于那个法学院,我想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在这件事情上都和我一样。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非常想你能有一个常春藤学校的学位来抵御这个世界的肤浅。与此同时,我又是如此如此的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个有质地的男子,并且只以内容而非表象来评价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我的自相矛盾让你困惑,我在这里先解释一下下。
     
    这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是平静而安稳的:每天早上妈妈去上班,我则去到范德堡法学院去看书准备司法考试,然后中午一起吃饭(天天吃美国饭的结果就是考完试我整整重了10磅),下午三点多钟我就回家翻译路易斯的书,然后做有营养的饭等妈妈回家,有的时候还会做了饭带到公园去野餐。晚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看看电视聊聊天。后来随着考试的临近,我慢慢开始对自己优哉游哉的复习方式少了信心,变得烦躁起来;幸好妈妈总是耐心有趣而且包容的。那段时间的日子平静而又美好。
     
    之后我就开始了在华盛顿特区政府的工作。我并不是要特意离你而去:一来之前的准备和面试都是在认识你之前发生的(我是在从华盛顿面试回到安娜堡的时候得知有你,而我在华盛顿的时候竟然就神差鬼使的买了两三件包宝穿的T恤衫,这也只能用心电感应来解释了);二来是因为爸爸的签证要求必须工作,而我在田纳西并没有找到任何合适的工作——我希望这种荒唐的法律在你的时代已经被改变,因为美国人民投资在留学生身上的钱怎么可以就这么随便浪费呢?我也希望美国南方深入骨髓的种族偏见在你的时候也已经被改变(而田纳西的另外一个原因在于这个安静的小州已经感受到了第一波的经济危机,州政府在夏季就裁员2000);第三,归根到底,或者也是我当时没有完全领会成家养子的全部意义,否则留在田纳西当一个非法移民或者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爸爸的一项特殊本领是永远在排队的时候能选到走得最慢的那队,从前大学食堂打饭也好(高中的时候我直到一个特定的窗口,因为里面的姐姐会给我额外的爱吃),如今在机场安检也好。工作学习也是如此——相比律所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更应该去扶贫基金会,相比去密歇根镀金我更应该安心拿到社工的执照,相比来华盛顿我更应该留在田纳西当乡村法律援助。但也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揭示了今天我所有的所得——就像在岁月里我所失去的或已为人妇,或杳无音讯,或远走他方的美丽女孩,才让我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与众不同的妻子。而眼下短暂的分别所揭示的,则是自己原本可能知之不多的深情,对你,对妈妈。现在如果要是单凭自己的心意,我可以只用一次心跳就回到你的面前。
     
    但我们都会慢慢知道,神对我们的安排从来不会是平白无故的。能够进入到美国的首都政府工作,对我这个充满好奇又自信满满的留学生来说却也意义重大。在面试之前,我对这个机会诚惶诚恐;但是面试中发现和自己同一个组的同学们,包括康乃尔来的,连最基本的算术都拎不清爽的时候,我又变得过分自负。而开始工作之后,慢慢理解积极的心态是健康与高效的前提条件。虽然低素质的同事有的时候确实比较有碍观瞻,但是决定自身成败的,几乎完全取决于自己(而这一点在中国政府很可能就不一定了)。这并不是说华盛顿政府有多么完美,恰恰相反,特区政府很可能是美国地方政府中最糟糕的之一,例子之一就是特区的学校是全美人均投资最多(也可能是是世界之最)但是成绩最差的。千言万语,华盛顿特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但也面临着几乎世界上各个角落存在的所有问题,包括贫穷,疾病与教育。无论我在这个政府的经历长短,都会是意义重大的。我很有可能和我的房东Greg一起合写他在特区政府的经验(而他的经验要比我多很多),希望到时候可以与你分享。Greg大叔和你爷爷年纪相当,一生追索着他们那代人的时代命题,故事好像他们那代人曾经劳作过的田地一般坎坷而又广阔,有机会一定告诉你听。还有房东太太Luna,非常真实的一个人,在美国16年从来没有离开过工作的饭店,也从来没有学说过整句的英语。但是她依然年复一年爱着她的家庭,乐此不疲的辛勤工作,孜孜不倦的给我带回饭馆的免费菜。希望她终于可以在中国休息一下,享受生活。一件趣事说给你听,后来Peter,他们的儿子,要娶一个大他三岁的女孩儿,一向严谨的Greg大叔却也会向我提起,这也多亏我娶了你妈妈挣得的"资本"了。
     
    到华盛顿遇到的第二个重要领导是你李清昊叔叔,他也是第一个送你红包的。我们是在99年认识,到现在就快10年。我们是99年人大话剧节并列的最佳男主角,后来又同时参加辩论队。但清昊气质比我好,不那么咄咄逼人,所以我只能打替补。从某正程度上来说,我从来都不是野心勃勃的人,更喜欢跟随有能力的人,而不是带领没有能力的。所以在辩论队的日子是我大学里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之一,而和清昊的友谊也就主要凝结在那段时间。华盛顿再相聚,我们都成了父亲,都娶了如花似玉的老婆(现在想想他当时的网恋遭遇仍然是乐事一桩),也算是有缘吧。而至于我们出去吃饭时常需要感谢的CCTV,其中的故事可能又需要再写一本书了。
     
    也就是说在华盛顿的日子并不是没有亮色,不过和你同妈妈比起来,就仿佛是星辰与阳光的区别一般了。而这是你出生那几天的流水帐
    November 03

    小计

    10月26日白天为泱泱大台诸俊男倩女当司机,行程400公里。
                11点回家,睡觉半个小时,一点接到桃子电话,订票。
    10月27日凌晨4点去巴尔帝摩做飞机,7点半到那什维尔。期间拉肚子五到六次。桃子发烧。下午四点十一分善生出生,急救(一生中最最惊恐的经历),观察3个小时,到午夜一切恢复正常。在医院过夜,睡觉两到三小时;
    10月28日学习各种技术,开始给小孩儿喂初乳;帮桃子做各种事情,包括上厕所。第一次给小孩换尿布。睡在医院若干小时。
    10月29日下午去亚特兰大接丈母娘,八小时往返800多公里;晚上十一点回到那什维尔,帮桃子出院,安顿。在家睡两到三个小时。
    10月30日一早去看医生,抽血数次,发现黄胆。下午,善生再次住院(另一家),再次抽血。桃子长哭不止。孩子住监护病房,我们睡医院。桃子开始有奶,一边喂,一边还要用机器吸。睡眠一到两个小时。
    10月31日孩子不再住监护病房,转到父母可以同住的病房。万圣节晚上,医生护士全部装神弄鬼,我们的护士是一只身材不错的瓢虫。喂奶,孩子闹腾。睡眠三到四个小时。
    11月1日再次检查,允许出院。下午到家,带孩子去公园晒太阳,买菜,熬鱼汤等等,一周来第一次看到电视还是在麦当劳。睡眠四到五个小时。
    11月2日早上煮菜粥,学习安装Car Seat,中午蒜蓉芦笋,鸡腿菇海鲜,鹌鹑汤;下午再次去公园;晚上新做韭黄小炒。写博客,挣小孩儿学费。
     
    心得:1, 车算是开爽了;诸位美女,不要为男友为你星夜兼程而激动,等到他为你妈卖命的时候再说;
            2,生孩子比作律师难三倍左右,比在非营利组织工作难五倍,比做公务员难十倍(也不排除我工作不认真的因素)。
            3,生孩子对减肥非常有帮助,我一个星期少了8磅,一天一斤。
     
    最后,没有通知大家主要是因为孩子没有通知我他要提早3个星期(不用随便得出我们交情淡漠等消极结论,以后我儿子回国还得您罩着呢)。现在母子平安,感谢上帝,感谢父母,感谢组织,感谢朋友们,感谢CCTV...
     
    流水账里忽略没说的,但又是我希望我们全家,包括你,都要一辈子铭记的两件事情。一件是当时你妈妈是一个人开着车去得医院。从家到医院这一路可能只有两英里,妈妈一个人走完这两英里,也就注定了我今生一定要陪她走完剩下的所有路程,一米也好,天涯也好。还有一件就是你出生的时候,完全没有知觉,不动不哭——即使现在写下这一句话,也马上叫我立时心神不宁,手足无措,仿佛惊恐于这几个字会真的把我带入那生命中最长的几分钟。而看到你第一个虚弱的动作与第一声隐约的哭声,是我有过的最大的解脱。在观察病房最初的时间里,我就那么呆呆得看着虚弱的你,为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而感到欢欣鼓舞。后来护士说你这样的情况(生产时间太长,又可能被羊水里的物质噎住),结果可好可坏;而我们显然是被守护眷顾的。事后妈妈也觉得给你起名叫"善生"其中恐怕也有神的美意。所以,善生,我们未来的道路肯定不会尽善尽美,你甚至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怀疑我们到底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常常回忆你生命的来之不易,我们都需要常常庆祝共同度过的每一分秒,我们都要常常记得上天在你生命第一刻开始对你的看守与眷顾。而这也是你的名字"善生"两个字蕴含的意义:以慈悲与善良来对待生命,这既包括他人的生命,更包括自己的生命;而与此同时也是对上天的祷求,希望他们可以看顾善待你的生命。清昊叔叔理解我的意思,但认为只求一个"生"未免要求太低了,但你出生时的遭遇则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为你求一辈子的善生,这要求一点都不低,因为这已然是生命的根本。
     
    而在11月4日,我们一家四个人又去到孟菲斯去你妈妈的公民面试,往返750公里——我本来是反对的,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这么辛苦,但所谓的"美国梦"对你外婆来言恐怕意味更深吧。晚上我们住在白鹭阿姨家,曾经是中国国家体操队的美女,然后拼搏商场很多年,最终决定嫁一个老实巴交的美国人在落寞而宁静南方安家、生子;而白鹭家的儿子Ethan则是你在美国的第一个小朋友。
     
    从公民面试回来,想到不用再天天在医院过夜,而且可以在家里安静生活,我心下如释重负。却没有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到来。我对于自己的生命有着诸多的期望,但其中最最中心也最最柔软的地方在于要建立一个充满关心,欢声笑语的家庭,也就是一般人随口都会说的"港湾一般"的家庭。而我,则是一条出行两万多里寻找港湾的小船。或许我应该早早想到,人生的历练没有那么轻松就全都通过了;而我则需要做两道"附加题"才可以得满分。我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因为我是如此深爱你还有妈妈;而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发现,旁人随便说说的"爱屋及乌"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说这些模糊不清的言语,最终的重点是希望你能明白两点:不要为了最终的胜利而与爱人、亲人争吵征战;每一场家庭战争的赢家必然是爱得少一些,在乎少一点的那个,因为他们更可以忍受争吵对于家庭关系的伤害。夫妻,父子,母女,翁婿,莫过如此。而第二点,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尝试在我面前挑战你的妈妈——你最终会离开我们建筑自己的生活与家庭,而我和你妈妈的有生之年已经彼此属于了——所以你是不可能得到我的支持的。我也知道现在跟你谈家庭伦理似乎有点太早,毕竟你现在还处于找不到妈妈就要哭的阶段,但这件事情于我如此重要,我希望你从现在就可以开始懂得。
     
    在你生命的最初几天,我们逛过了纳什维尔的三家最主要的医院:两家非盈利的,一家私立的,还有你儿科医生的诊所。而在医院的经历更是让我懂得,你能出生在这个盛产医院医生的地方是有着上天美意的,尤其是我在华盛顿遇到两个从上海来的儿科护士之后,而且要知道你的爷爷奶奶也都在上海做了很久的医生。人们很容易得出的结论是在美国所谓"对人的尊重,"而事实的真相可能不那么动人但却更加实实在在:所谓"对人的尊重"其实是需要以社会物质积累(而不是个人财产积累,或者国家财产积累)为基础的;而另外一个支柱则是社会成员的自我道德标准。两者缺一不可。而关于医院的另一个故事是当我们初初到Dr. McVie的诊所的时候,很是被清一色的黑人护士而惊到了(在范德堡医院里,我们都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黑人医生或者护士)。要知道爸爸妈妈都是有教养而且见识广的人,爸爸还在这个国家少数族裔最集中的华盛顿当差,但我们的反应反映了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的现实。就算在你妈妈通过入籍考试的同一天,一个仪表堂堂的黑人破天荒地当上了美国总统,我们的世界并没有在转眼间就忽然变得美好起来——因为用通过选举或者其他不伤皮毛的方式来接纳一个新主张或一个新潮流,要比真的打开家门把丈母娘接近家门容易得太多了。
     
    事实也证明了奥巴马并不能瞬间改善这个国家:眼下的我们正面临着几十年来最大的经济危机。我本来完全可以对所谓的经济危机不屑一顾,但是它让你妈妈在华盛顿找不到工作,这就是经济危机的不对了。对你来说最好的理解眼下的事情的方法就是,这个问题不是发生在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里的。事实上,现实世界里一切都好,你照样喝奶,爸爸妈妈照样吃饭,人们照样生活、消费、生产(如果他们还有工作的话);但问题是现有的权力和财富都集中在了另一个虚拟的世界里,那里的人们想尽一切办法让一块钱变成三十块钱——美国银行里的每一块钱都被当成30块来出借,为的都是用这三十块钱更多的挣钱。那样的世界也只能是虚拟的。而当这个虚拟世界与人们真实的生活产生交集的时候,结果就是破坏性的。所以善生啊,无论你将来干什么去哪里,一定要把根生在实实在在的生活的土壤里,否则只会是害人害己。
     
    在2月里,还有两件有趣的事情。一个是Greg带我去了国家祷告会的结束晚餐,吃了很好的牛排,也遇到了两个来自中国的优秀人才:希望你有一天可以成为像孙医生王老师那样的人,那种真真正正对他人有用处的人;而我也自私的希望你可以不用受那么多生活的困苦。而国家祷告会也是爸爸的美国旅程的一个亮点。而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是别人给你妈妈介绍了一家律所,然后妈妈在那家律所的资料里读到前女友的资料,失去联系这么多年,各自出国,各自结婚,又以这种方式重新发现她,实在是上帝幽默感的体现。虽然今天的我已经没有办法想象与除你妈妈以外任何别人生活的可能性,但这些机缘或者也是神对我们的提醒: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我是这么悉心安排你生命中所有的爱与美好,可不要让所有这些爱与美好失望啊。
     
    这些日子爸爸和妈妈的世界也不再是像过去一年那样晴空万里。虽然我并不愿意承认,而更愿意把一切问题都怪罪在别人的身上,但是妈妈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我们的爱情开始被生活所考验,外婆,分居两地,工作,甚至包括你都是对我们爱情的考验。外婆甚至批评我说不能再老是像在谈恋爱一样。我可以直面生活的考验,我也知道自己需要继续成长,好负担你们母子,但我不相信生活就意味着要掩埋激情。如果没有和你妈妈正在进行中的"恋爱,"那么所有这些"考验"都是没有必要去承受了,因为这个世界给我们太多机会与理由来逃避任何我们想要得逃避的东西。而只有因为爱,我们才会去接受责任,考验,风险,和丈母娘。而且尤其在这个困难重重的时代——DC政府一边大兴土木,一边消减社会服务的预算来避免更大的财政赤字,而忘记了定义这个伟大城市的并不是那些高楼大厦与公路,而是这个社会满溢的自由,机遇与公平——同样的道理,爸爸妈妈也不可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刻忘记自己的定义:界定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位置的,是对彼此全身心的爱。
     
    这就是爸爸妈妈过去的一年。要去中国的David在给我的回信里说这一年于我是收获满满的一年,我想这也是盛满了你妈妈的爱与我自己成长的一年。我要为此献上诚惶诚恐的感恩,也祈祷在未来的一年里,我们的爱与家能为神所保守。
     
    你的爸爸,于2009年情人节前夕